政府赖账的后遗症

据媒体报道，一些地方政府拖欠工程款现象有所抬头，“官赖”现象时有发生；一些地方长期拖欠债务，有的“新官不理旧账”，有的玩起资金“躲猫猫”，致使法院的还债判决书俨然成了“法律白条”；而审计署近日发布的部分地方债务跟踪情况表明，去年6月底至今年3月底，9个省份为偿还到期债务举借省本级新债579.31亿元，但仍有8.21亿元逾期未还。

政府债务的风险，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政府的偿债能力，另一方面是政府的偿债意愿。从偿债能力来说，中国的各级政府掌握巨量的资源，从目前来说，偿债能力的问题不太大，实在不行，卖掉豪华办公大楼，就会解决不少问题。核心在于政府的偿债意愿，它到底想不想还账，想不想为还账而过紧日子。偿债能力较多地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而偿债意愿则完全是主观愿望。所以说，不想还债，新官不理旧账，本质是一个道德问题，因此，不愿意还债造成的风险，又叫做“道德风险”。政府债务风险中，道德风险往往是最大的风险：作为债务人的强势的政府如果想赖账，债权人往往没有什么办法反制，尤其在司法不独立的地方，政府赖账，债权人往往无法通过司法程序获得救济。

那么，政府作为债务人，有什么办法能够约束它，使它对自己的债务负责呢？成熟的市场经济国家和民主国家，除了市场的制约外，还有民主政治程序和法律程序可以约束政府守信。在非市场、非民主政治的国家，政府赖账受到的唯一约束，就是以后借钱可能就不大容易，要么借不到钱，要么得支付高额利息。这就是说，作为强势的政府，你尽管赖账，但是，赖账的后果还是需要掂量的。下面以苏维埃政府赖账的例子，来说明政府赖账带来的后遗症。

俄国十月革命后的1917年12月，列宁起草了《关于银行国有化及其必要措施的法令草案》，规定国家的一切内债外债一律废除，对资本实行彻底的剥夺。1918年1月苏维埃政府正式发布了废除国家公债的法令，同年10月又发布了废止国家有息借券的法令，总共废除了87项内债、13项外汇公债及138项政府担保的铁路公债。这些公债的总额，大概有五六百亿卢布，其中外债有一百多亿卢布。这样，沙皇政府和临时政府所欠的未偿还的一切内外债务被一笔勾销。

苏维埃政府废除内债，债权人成为专政对象，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反抗的办法。此后苏维埃在建设过程中还发行大量公债，往往是以强行摊派的方式向国内发行的，国内债权人也只能被迫接受。但是，废除外债带来的后果却不这么简单。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国与法国结成同盟关系，俄国主要在法国巴黎发行国债，筹集巨额资金，这些外债对于俄国的经济和军事发展起到重要的作用，它应用于国家事务，提升了国家实力，旧政权虽然垮台了，但是新政权同样享受到此债务带来的利益。这些债务既非用于镇压人民也非用于皇室消费，所以难说是恶债，新政权继承此类债务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苏联拒绝偿还这些债务，在国际债券市场形成恶劣的影响，苏联政府被认为是不负责任、不讲信用的政府，受到国际市场的制裁。虽然新建立的政权要发展经济，急需大量的资金，但是，因为新政权一开始就失信于人，使得苏联从国际市场融资变得几无可能。

直到苏联赖掉外债二十多年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共同抗击德国法西斯，美国、英国、加拿大等向苏联提供大量各种类型的贷款。但战后苏联从国外得到的贷款仍然数量很小。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苏联为了得到西方支持，做了大量让步和努力后，才从国外得到了数量不等的贷款。十月革命后被废止的外债，一直是苏联在国际市场上融资的巨大障碍，成为制约苏联经济发展的瓶颈之一。上世纪80年代，苏联政府不得不与有关国家就此问题与有关国家进行谈判。在拒绝偿还债务69年之后的1986年，苏联向英国支付了8200 万英镑，相当于债券面值的63%，免除了累积未付的利息。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最终处理了苏联违约的沙俄债务问题，1996年，俄罗斯正式承认了沙俄债务。1997 年，法国和俄罗斯达成了30亿法郎的清偿方案，相当于2.72 亿英镑，约为当初面值的42%，并于2000 年完成了偿付。显然，无论是苏联政府向英国的偿付，还是向法国的偿付，都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偿付，因为在长达七八十年之后，这些债券不但未能按照票面价值清偿，而且未得到任何利息，债权人的损失是巨大的。但这种象征性偿付的意义同样也是巨大的：苏联政府以及后来的俄罗斯政府，在为1917年的失信行为付出巨大的代价后，不得不重新承担责任，以获取国际社会的信任。由于苏联以及后来的俄罗斯终于承担了责任，俄罗斯政府后来也终于获得国际社会的认可，重新进入到国际资本市场。

苏维埃政府“新官不理旧账”一举废除前政权一切内外债务，带来的严重后果影响到近一个世纪的数代人，最终仍然以苏联（俄罗斯）低头承认债务并象征性地偿还收尾。政府赖账的严重后果如此。当然，苏联赖债的特殊性在于这是外债，赖掉内债的严重性或许不会招致这样的后果。但是，政府如果以其强大的权力，赖掉内债不还，后果将是销蚀和透支公信力，不但在此后借款越发困难，而且，失去公信力的政府会失去人心，失去人民支持，造成严重的政治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