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枝断梗惜清荷

周末登山，下山路过一处荷塘，塘内颜色灰败，花凋叶落，梗断枝折，一派萧疏落寞。吴冠中先生1987年的画作墨彩《残荷》中数茎枯枝，远远近近，深浅浓淡的墨色，与池中倒影一起，有一种温润的静静的优雅。

周末登山，下山路过一处荷塘，塘内颜色灰败，花凋叶落，梗断枝折，一派萧疏落寞。这残存的生命正在安静地远去。水不起半点涟漪，塘边水浅处隐见淤泥，枝条划过的痕迹清晰在目，数根断茎兀自挺立。向塘中望去，无数荷梗，或弯或折，重叠，交错，缠绕，纤弱无力，另有若干残叶贴于水面，静止不动，仿佛闭目安睡。岸上的树叶一旦枯黄飘落，有的委于尘土，有的随风而去，更多是被人清理掉。塘中之荷任其衰败枯萎，褶折叠起，轻薄如纸，有的被风霜蚕食成丝丝缕缕，仅剩叶脉，破如蛛网；荷梗低垂，折入水中，与倒影一起，组成菱形、方形及各种不等边的形状，无依无靠，茕茕孑立；垂下的莲蓬，也如一盏盏皱皱的灰灯笼，叫人怜惜。元人刘秉忠有曲［南吕·干荷叶］：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这些残荷，已细瘦羸弱，倘若再有一阵风，一场雨，一夜霜，恐怕连这弯折的荷梗也见不着了。荷塘寂寂，偶有鸟儿飞来停留，又归于静止。一两片半青的圆叶，铺在水上，聚数点水珠，如泪，是否怀念旧日那风过漫天青荷举，雨来珍珠抱满怀的光景，那是何等豪情万丈，意气风发！那时，可曾想到有如今境地：门庭空冷落，莲歌不复闻。在荷叶挨挨挤挤的时候，在荷花含情盛开的时候，在莲蓬青涩饱满的时候，一塘的翠绿粉红呼朋引伴，打扮了花样年华，散开了淡淡清香，来相访的都是暗慕其颜色与清香者吧，荷们只管欢笑着享受着，却无法低头，向水中，看一看自己的容颜与风姿。当大好光阴流逝，繁华热闹如弦断，如裂帛，而后悄然无声——自然规律就是这样不可违，给予万物旺盛的生命，也让它们陷入黯然的沉寂——花谢了，叶枯了，消了颜色，散了芬芳，才得以一睹自己面容，奈何已苍老至此！残荷对着倒影，一池的水，平如镜，此刻做了她的妆奁，她可有什么要说的么，是否像张先那样空怀旧梦，“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还是如易安居士一般“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懒对世间热闹，且偎一方水面——那里有旧梦旖旎。残荷身虽折，却令人深深心折。衰老的暮年，坦然直面自己的病痛，眼泪，孤独，伴水中憔悴之影，一天天，一步步，在水的柔情呵护里，悄悄地淡然地隐去。吴冠中先生1987年的画作墨彩《残荷》中数茎枯枝，远远近近，深浅浓淡的墨色，与池中倒影一起，有一种温润的静静的优雅。先生附文道：水面枯枝交错，残叶与莲蓬，蜷缩难辨形体，似无意挥写泼散的黑块与黑线。这些线与块显得分外动人，是借助了水里倒影，再重复叠映了块与线，虚虚实实，仿佛利用水袖强调了舞蹈的节奏，余韵悠悠。这样的画面，相当清雅干净，凄美又绝美。这种美仿佛跳出了时间，凝固了一切，是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那繁茂的场面所不能支撑与驾驭的。你看她们虽然蜷缩枯槁，老态龙钟，仍有一种气场、姿态与韵味，仿佛生命不灭，精神不死。寂寞的凋零，独特的情态，化作一幅清浅水墨，又缕缕清泠诗意回旋其间，萦绕不绝。荷之花叶出于清水。荣辱沉浮，凭水流之；死生苦乐，任水掩之。水为家，亦为冢。折损的形体，如笔，书就生命的安静从容，流淌着别样的圣洁与美丽，何等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