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北漂者眼中的罗永浩：他是个绝情又善于追随的秋菊男

罗永浩在他2010年的长文《秋菊男的故事》里，讲了一件1996年的事：

他在家乡一个韩国人办的学校学英语，结课考试考了班上的第一名，按照约定会有300元的奖金。结果那个韩国校长告诉他，这300元只能从下一阶段的学费里减免，不能直接给他钱。然后他受电影《秋菊打官司》的启发，去报社、法院和律师事务所“反映情况”，甚至准备上街游行，均未遂。

在文末，罗永浩写到：在回家的路上，在表哥的车里，在推推搡搡的打闹和七嘴八舌吹牛逼的声音中，我感到巨大的委屈像童年时常常感受到的那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为什么大人们总是善于欺骗？

为什么按照规则办事却得不到好的结果？

为什么正义得不到伸张？

看“秋菊男”的故事那年，我18岁，像每一个同龄人一样一头扎进成年人的世界，却发现这个世界充满了狡诈、鸡贼、不公与冷漠。

于是，从小被道德条例训导了无数遍的我们，感到一种愤怒；愤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可我们其中的每一个，都有过做“秋菊男”的梦想。

两年以后的2012年，我大二，罗永浩在新浪微博上跟方舟子“大战”的当口，突然宣布要做一款安卓系统最好用的rom。那时我已经感受到移动互联网大潮的汹涌，并为此激动不已，所以我再一次地关注起“秋菊男”来。

于是很自然地找来罗永浩“我的奋斗”演讲视频来看。

讲他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小城市，“品行恶劣”的老师，“与那时中国其他父母并无本质不同”的父母，“荒谬混乱”的高中教育……总之就是一个“与那时中国其他三四线城市并不本质不同”的一个世俗环境。于是，他“一怒之下”辍学来到北京，像任何一个没有高等学历却又想“来钱快”的“北漂”一样，在北京摆地摊卖旧书和假药、倒卖走私车，甚至还教过半年的传销课。

在此期间，继“秋菊男”之后，罗永浩再一次展现了他异于常人的地方：据他演讲所述，他在摆地摊卖货之余并没有闲着，而是泡旧书店读了“尽可能多的”书，构建了“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同时，他苦学英语，向俞敏洪写了一封超过1万字的求职信要求加入新东方。俞敏洪给了他这个机会，可这时的罗永浩似乎并没有展现出他的演讲天赋：试讲两次，均失败。罗永浩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当时太紧张，毫无经验”。所幸他遇到的是俞敏洪，在俞给了他第三次机会后，他抓住了这次机会。

这里我们无法判断，罗永浩的演讲才能到底是天赋还是经过“半年传销课”的洗礼而成的，但根据后来他成为新东方“名师”这一事实来看，罗永浩的演讲才能在英语教师这样一个合适的岗位大放异彩。

而他在北京穷困潦倒期间的书也没有白读。2003年，学生将其上课的内容进行录音放到网上，“老罗语录”开始风靡网络。任何人，只要其名字后面缀以“语录”二字，则可以说明此人是喜欢价值观输出的（不管有意无意）。

而罗永浩在每一场“我的奋斗”中的演讲，一直在做的，也是向台下的年轻人输出价值观。

罗永浩说：这是个鸡贼而操蛋的世界。

年轻人心里想：对！

罗永浩说：有许多傻逼向这个世界妥协。

年轻人心里想：是的！

罗永浩说：可不可以不妥协呢？

年轻人开始感到困惑，因为他们遭遇过一些“杀人防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例子。

罗永浩说：不妥协也可以活得很好，甚至能取得成功，你看看我……

年轻人：卧槽！是的，真的可以做自己不妥协，而且可以碾压那些鸡贼的傻逼！

罗永浩说：我每进入一个行业，就颠覆一个行业。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年轻人：牛逼!老罗，我爱你！

接着找了罗永浩砸西门子冰箱和在电梯口堵方舟子的视频来看——一脉相承的“牛逼”和“不妥协”。继而以看罗永浩微博刷屏为乐，并持续关注着锤子rom的一举一动。

罗永浩，“秋菊男”的梦想，你来帮我实现吧！

2012年，罗永浩是我最大的偶像。

我对罗永浩的狂热直到了解到罗永浩和和菜头的绝交事件才渐渐退却。

如果说罗永浩是出于我“希望有个人做到自己想做又做不到”的心理需求而喜欢上的，那么，我对和菜头真的是“一见如故”。那种在社交网络里“撒泼卖萌搞笑腹黑同时又温情满满，时不时还真情流露煽情一把”的老文青气质，我太懂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简言之，我认为我跟和菜头是一路人。

当我在知乎上查阅各种回答，逐渐了解到二人交恶的过程和细节，并一条条看了二人那一时期的微博后，两相对比，我可以很肯定地得出“罗永浩是个绝情之人”这一结论。

关于“绝情”这种性格，并无对错，只是我是个将朋友间感情看得极重，即使闹翻后也不会恶语相向故意伤害的人，所以我本能地排斥罗永浩在每次提及和菜头必称呼其为“傻逼”的行为。

更众所周知的一例是在罗永浩和王自如在优酷的对峙直播上。罗永浩说：我跟王自如其实并不熟，总共就见过四、五次面，我俩没有太深的交情。在直播的最后，早已将王自如吊打得败下阵来的罗永浩仍不忘“痛打落水狗”，问了王自如一个充满羞辱意味的问题：今天跟你来的五、六个人，来去的机票和住酒店的钱，要不要我跟你报销？

2013年3月27日，罗永浩发布锤子rom。在小米2的适配版本出来后，我第一时间刷了锤子rom。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锤子rom。跟iOS和MIUI一样，锤子rom摒弃了安卓原生系统的抽屉设计，但其在划了横竖直线后形成的九宫格布局，始终让我感觉到这个“系统”的封闭和压抑。罗永浩在微博上称这是学习乔布斯对苹果产品封闭生态系统的打造，但苹果良好而丰富的产品体验会让人甘心忍受这个系统的“不自由”，显然，罗永浩单凭一款rom做不到。

于是，做手机对他来说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从发布锤子rom到2014年5月20日锤子T1发布这一年多时间里，罗永浩在微博上开始了他那著名的口活儿营销。他采取的总战略可归结为“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棒杀同行，与反对者论战到底”。所以他会说出“继承乔布斯‘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的遗志”、甚至“苹果已经不行了，等着被我们收尸吧”，以及“国内的手机厂商老板都是土鳖，魅族是乡镇企业”这样的话，而在锤子T1即将上市前夕，他更是在微博上称呼中国人为“支那人”并大肆吹捧日本设计来挑衅反对者，以此吸引更多的关注。

而在之前罗永浩的无数场“理想主义者”的演讲中，他明确表示了自己的反日态度，如今出于宣传需要却在微博上绝口不提。

这让我想起之前看的罗永浩、冯唐和李银河出席三联书店举办的一个讲座的视频。讲座上，李银河讲起，自己曾想召集一帮子文化圈内的人，让他们写一些文章编成一本知识分子文集。而李曾就这事儿联系过罗永浩，并达到罗肯定的答复。吊诡地是，罗在讲座上却一口否认自己曾受到过李的邀请，压根儿就不记得有这件事。

我不想怀疑罗永浩的诚实，毕竟这曾是他最让我们着迷的一个品质。

可罗永浩后来微博一系列前后矛盾的言论，让我不得不加深怀疑。从曾经的“干掉苹果”松口为“即使不如苹果，但也可以秒杀三星和一切国产机”，而在锤子T1发布后，改口为“东半球最好用的手机”。

以致于后来，罗永浩隐瞒锤子手机产能不足（因为预定量过少）问题和刻意回避“锤子手机天猫预定量乘以3”的丑闻，我的心里不是失望和愤怒，而是无奈。

中国到底还是出现不了乔布斯和苹果这样的公司。

根源不在于我们没有美国那样的人才、技术和创业氛围，根源在于我们的社会环境难以保证让天赋异禀或欲成大事者，受到足够的人文熏陶并保持心态的平和。

科技史作家莫罗佐夫在其写的乔布斯传记《iGod》中，对乔布斯及苹果的成功有过鞭辟入里的评述。苹果设计精神的核心就是“产品形式和本质的完美对应”，其产品之所以能风靡世界，是因为这种设计理念是建立在包豪斯艺术运动所创立的哲学观念上，而作为包豪斯精神的继承者和德国博朗的门徒，乔布斯及其搭档关于此种设计理念是有一番深入到哲学层面的思考的。

罗永浩挂在口边的“极致用户体验”、“工匠精神”、“情怀”这些属于一个产品经理思维层面的概念，跟乔布斯对设计和产品的理解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而罗永浩作为一个极为擅长抓住他人破绽的人，他看出当乔布斯及其设计理念不再主宰苹果公司后，苹果新一代产品仍然畅销是因为固有的“惯性”和出色的营销，可是，没有了哲学观念作设计支撑的苹果产品，已经失去了“震惊世界”的根本能力。

在《iGod》中，莫罗佐夫对苹果的判断更加严重：在苹果一系列产品取得巨大成功甚至创造历史之后，苹果“陷于对包豪斯最过时和离奇的解读而不能自拔”，具体表现为苹果最为重视的是与用户的关系而非与整个社会的关系，对自身封闭系统对互联网的威胁和社会的负面影响刻意回避。就连纯技术论的谷歌都更重视自身对互联网和世界的影响，并通过各种科技项目意欲增进人类的福祉。

所以有一天，当我看到罗永浩少有地在微博上称赞谷歌的两位创始人，并改口开始“以他们为榜样”时，我丝毫不觉得奇怪。

罗永浩是个极为敏锐并善于跟随的人。

2005年新浪博客正式推出，2006年，罗永浩创办自己的牛博网；

2006年新东方赴美上市，两年后，罗永浩开办英语培训学校；

2010年，以《老男孩》为典型的微电影滥觞中文互联网，一年后，罗永浩推出自己执导的电影《小马》；

2011年小米1发布并取得巨大轰动，一年后，罗永浩创办锤子科技并扬言要做超越苹果的手机。

上面的四段经历，罗永浩或许可以拿来作为“我进入一个行业就颠覆一个行业”的注解，但我认为罗永浩不仅善于跟随，而且在“转变自己的观念和看法”这件事上，有着与其身材不相称的敏捷。从乔布斯到佩奇和布林，即是明证。

而2014年10月27日锤子手机突然宣布大幅降价，我知道罗永浩再也回不去了。

罗永浩最初以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眼前，向我们输出一套别样的价值观，告诉我们不能鸡贼，追求真善美同样能获得“成功”；后来誓做乔布斯精神的继承者，实际上限制于自身的人文底蕴与思维水平，并未从根本上学到乔布斯丝毫，反而在我看来，成了一个绝情和为达目可抛开一切的人；以至到锤子手机大幅降价，罗永浩在微博承认自我打脸，他从事实上已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在商言商的商人。

“你说我会不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2014年11月7日，我到达北京，开启我的北漂旅程。

在北京地铁国贸站，在人流攒动的站台和列车到站的急切刹车声中，在3块巨幅的锤子手机降价的灯箱广告的对面，我感到巨大的委屈像童年时常常感受到的那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