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走眼，有的走肾，也有的走心

毛尖

狄兰·托马斯的诗歌《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因为《星际穿越》的反复引用，成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当红小诗，网上的翻译高手也各种比拼，搞得网民的诗歌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虽然有些涨过了头，捧着高晓松的译文“绝不向黑夜请安”来批评巫宁坤的翻译太温和。

这个事情让人觉得，做文学的，的确没有什么专业含量，不像科学家啊医生啊，丢出几句专业术语，群众就闭嘴了。文学，谁不懂啊！诺贝尔化学奖物理奖，大家不懂，文学奖，都能评几句的，就算没看过莫迪亚诺，借诺贝尔台词撂一句，“唤醒了对最无可捉摸的人类命运的记忆”，马上刷出存在感。

可是，“最无可捉摸的人类命运”，这种授奖词里，有技术含量吗？我仔细想想，这年头，也就人类命运还能捉摸捉摸，其他，还有什么是我们能捉摸的？

吴宇森的电影，我捉摸了好些年，自己觉得对他的语法和手势有点把握，可是《太平轮》浩浩荡荡驶进来，鸽子一样的海鸥扑棱棱飞进银幕，我就觉得英雄电影的开山鼻祖已经让人没法捉摸了。想起三十年前也是在海边，原本可以远走高飞的小马哥快艇掉头，端着双枪直接驶入火光冲天的战场，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本色英雄！而如今太平轮上的英雄黄晓明，除了美貌，还有什么？

《太平轮》没什么，《一步之遥》倒是什么都有。有政治反讽，有现实影射，有影迷套餐，有粉丝噱头，喜欢解谜的可以尽情，喜欢破案的可以嗨森，德有对现代吏治的抨击，智有对现代美学的嘲讽，体有对现代养生的戏仿，一言以蔽之，观众智力有限度，姜文电影无限量。平心静气地说，这的确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学院教材和期末考试电影，光是列举电影中直接或间接引用的中外电影及其深刻含义，就够写篇博士论文，但是，这却是一部有前列腺问题的电影，断断续续，续续断断，尿频似的微言大义令人胸闷，最后，这部电影既没有完成走心，也没完成走肾。

这样想想，粉丝电影虽然都玛丽苏兮兮，倒也没架子没抱负，在电影已经沦为全民吐槽对象的时代，粉丝电影的确忠实地承担了拳击袋的功能，而且，他们从来不敢指责观众没看懂，虽然像我父母这样的老年观众的确看不懂《小时代》里的男人跟女人怎么长一个样子。不过，粉丝电影就是这样任性，他们童叟无欺地表明：我就是来圈钱的，这也是郭敬明比韩寒可爱一点点的地方，因为《后会无期》比《小时代》要装有文化，他们还要请贾樟柯来当个配角。

贾樟柯会跑到韩寒的电影中当个两分钟的县城小黑道，让人有点意外。不管怎样，在电影江湖中，拍过《小武》的导演是看不上粉丝领袖的。但或许，在我们这个资本发达的社会里，这样的相遇也是“天注定”。

评论《天注定》这部电影有点艰难，因为贾樟柯的电影理念很好，用他自己的话说， “当一个社会急匆匆往前赶路的时候，不能因为要往前走，就忽视那个被你撞倒的人”，所以《天注定》的原初构想是想扶起那些“被撞倒的人”，但是，贾樟柯在扶的时候有些乱，扶起了被撞倒的，也扶起了撞人的，所以，套用了《侠女》（A TOUCH OF ZEN）英文名的《天注定》英文名，倒是更切题，这部电影就是A TOUCH OF SIN。

《天注定》有一种暗黑的风格，表面温馨的《亲爱的》，其实更黑。《亲爱的》可能是今年口碑最好的电影，尤其是赵薇，几乎收获从影以来最多最高赞美，但是，让我们不要被此剧的泪水打湿了判断。电影中，陈可辛用力拍了两幕戏，一幕赵薇法庭争子，一幕韩总夫妇开出生证，都包含了对中国吏治结构的严厉批评。这也解释了，在这样一部电影中，陈可辛为什么特别用心地拉入了中国各阶层人口，拉入了大城市代表深圳和农村代表安徽，而且，通过中产阶级和农民的对峙，表达出中国未来矛盾的可能方式，这些，虽然像是“题外之意”，但陈可辛的在电影政治上的野心，那是“大江大海”。

同样作为北上拍片的导演，许鞍华和陈可辛很不同。《黄金时代》是今年华语影坛的一个收获。虽然，作为一个现代文学研究者，这部萧红传记会让人有各种不满足，萧红的文学才能表现不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萧红所置身的那个大环境，左联朋友圈，整体缺乏“积极的历史感”。没有风云激荡的革命青春，只是讲她的感情生活，是没有说服力的。但是，这部电影再次示范了编导的工作可以有多么大的可能性，再次示范了电影的潜能可以多么大，甚至，让我们重温了八九十年代的电影抱负：重新介入历史，让发声过的人事重新发声以影响当代。

可惜的是，《黄金时代》剧组选择了“民国范”营销法则，而且没有成功，但是，大江南北，今年的硕士博士论文多了很多萧红研究，是事实。这是电影走心的一面吧。

因此，在2014年的电影中，我们还是看到了很多积极的东西。《绣春刀》中，我们看到电影传统的一些特别正面的影响，比如，电影中的“三兄弟”设置。这是多么经典的武侠设置啊，排比句一样的“三兄弟”设置，几乎就是武侠电影的成功保障。另外，我们也在《心花路放》中看到，编导为一直疯疯狂狂单打独斗的黄渤编织了他的社会座标，他降落下来，成为一个有自嘲能力有文艺倾向的人间暖男，黄渤可能不够硬了，但宁浩大概有机会从硬套路中走出来？

心肠变软了的，还有娄烨。我把《推拿》看成是娄烨的一次小转变，因为他居然给了他的主人公一点切实的地面的希望！这太难得了，对于想起娄烨就想起摇晃的蓝黑色的观众，这是导演的一次降落。放下文艺片架子的文艺片导演，会是多么好，说起来，这个也是我对《白日焰火》的主要不满。

我喜欢大口吃包子的廖凡，喜欢他粗野兮兮地抱住东北女工，可惜，《白日焰火》的主要时段，都太文艺，搞得我们不知道桂纶镁是黑色电影的主语，还是黑色电影的宾语，这个角色是这部电影最失败的地方，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在类型片上起步了，《白日焰火》可算是今年最好看的一部电影。

最后，作为一次年终盘点，让我自己安慰自己一下，2014的中国电影也还是充满希望，虽然有的走肾，有的走眼，也还是有电影走心，而我们影评人只要相信自己的“蓝色骨头”，就可以借《一步之遥》中牛犇的一句台词，“硬硬朗朗地”等待2015。（编辑 李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