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光:若民众感觉日子难过 谁造成的?

2014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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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被公认为全面深化改革"元年",财税改革是本轮改革中最重要的一环。财税改革牵涉到中央、地方政府、企业、民众等众多利益,事关中国经济转型及协调发展。

2月14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报告显示,中国公共财政收入达到12.9万亿,人均宏观税负接近万元。数据出来后,引起了各界争论,中国税负水平到底高不高?需不需要减税?如何调整不合理的财政收支结构?凤凰财经就此推出“国赋论”系列访谈,请财税领域权威学者分析解读中国财税改革的紧迫性和改革方向。

本期推出天津财经大学财政学科首席教授李炜光访谈(下)。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老子这句话的含义是,自然界提供的物质财富足够养活众生,如果民众感觉到饥贫了,那肯定是税负过重造成的。李炜光引用这句话,呼吁中国目前应该实行减税。

同时,李炜光认为要建立完善的预算制度,强化政府之外的机构,也就是人大对政府收支的控制和监督。用法律规定财政收入和支出的计划安排,而不是政府自己想怎么收、怎么花都可以的。西方有句话叫“无代表不纳税”,对我国不是没有启发和借鉴价值的。

李炜光表示,改革不是总有机会的,明朝到崇祯时期就是改革没空间了。中国目前的改革空间也在收窄变小,原来好多领域需要改革,但是没有改,拖到现在,有些事情想改也改不了了。

李炜光

李炜光,天津财经大学财政学科首席教授,研究生导师,《现代财经》杂志主编。主要研究方向:财政经济史、财政学、财政政策、技术经济。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

凤凰财经:您提到税收基本法,前几天李克强也说“法无授权不可为”,您帮我们讲讲税收基本法的意义。

李炜光:税收基本法,我们国家应该有这样的一个法律。现在财政税收方面的法律都是单项法律。建立一个财政税收方面高位的法律,然后用这个高位法统领各种单项法律。正是因为税收基本法是带有领导地位的法律,所以起草难度比较大,至今还未提到立法的日程上来。人大早就开始做这方面的准备,很多学者也参与这件事,但时断时续,没有进入立法过程,短时间内很难有实质进展。

凤凰财经:这次《改革决定》里提到“改进预算管理制度”,您觉得应该如何改进?

李炜光:涉及到预算方面的改革,中央特别强调了预算要透明化,而且预算的整个程序应该是合理合法的,人民代表大会的作用要突出出来。

预算是什么呢?从字面上来解释,就是法律规定的财政收入和支出的计划安排。由政府之外的另一套机制来决定政府怎么样收钱和花钱,而不是政府自己想怎么收、怎么花都可以,在我们国家当然就是人民代表大会起到控制和监督的作用。谁立法,谁监督,谁是执行者,执行的结果谁来检查、谁来评估,是一套法定的程序来决定的。

凤凰财经:预算也可以约束政府看得见的手,不做那么多干预市场正常发展的事。

李炜光:你说的这个关系是对的,应该把对政府的“掠夺之手”有一个约束。让大家感觉到政府的手别伸太长,企业能够活跃一些,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多一些。真正的经济繁荣还得要靠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国有企业搞的再好,中国经济也繁荣不起来。政府的“掠夺之手”应该有一个限度。

现在好多的问题实际上背后都有政府的影子,老百姓不会给自己制造多大的难题,企业也不会的,如果要是给老百姓和企业造成感觉困难,感觉日子越过越难,谁给它造成这一切的?还是只有政府,别人没有这个力量。

老子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意思就是你如果要是感觉负担重了,那就是税负造成的。

老子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大自然创造了财富,供养所有地球上的人都是没问题的。老百姓饿肚子只有食税太多,政府征税太多。所以我们国家现在核心的这个问题是,应该把过高过重的税负减下去。

怎么才能减税呢?怎么把政府的“掠夺之手”控制住,政府是很难控制住自己敛财的欲望的,国家也没有法律能够控制它,人民代表大会目前的能力也不能控制它,你说谁能控制它?我们国家的制度建设上缺少一个环节。

比如说西方“无代表不纳税”,议会不给钱政府就关门,支配花钱的权力不在政府。其实这很正常,政府关门国家也没垮,你说的是个好事还是不好的事?我总觉得有人管着政府花钱,有一个制度和法律的闸门可能更好一些。

财政支出不加以约束 “掠夺之手”会更加强大

凤凰财经:关于政府的手的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政府的庞大,财政供养人员的庞大,中国目前行政管理方面的费用水平是怎样的?

李炜光:我国行政管理费用占财政支出的比重是比较高的。我们说政府自己供养自己,同时他们承担了很多别的责任,不只是是供养自己,我们是一个大政府的概念,工青妇(工会、青年团、妇联)、民主党派、一些社会团体都是由财政供养的。

李炜光:最大的问题是对这方面支出不加以约束,财政收入越多,这方面财政支出越高,就会推动这个政府越来越大,因为它得到了财力的支持,推动着政府变的越来越大,这就是政治学上讲的无限政府概念,无限政府指的不只是规模,还有职能扩张的问题,管的事越来越多。所以养活无限政府,就需要更多的财力,它的“掠夺之手”可能更加强壮。

西方其实提供这方面的教训,财政支出用的都是该用的地方,大部分是用在民生上面,用在提高国民福利上面,最后也很难维持下去。像瑞典、挪威这类国家,也不堪其重,困扰好多年,只不过没有凑这次欧债危机的热闹。政府管的多了收税就重,像北欧那些国家,最重的时候所得税的负担达到90%。

凤凰财经:那么高的税负怎么保持它的经济活力?

李炜光:对啊,福利国家就很难保证经济活力,人家不需要太有活力,要那么高的活力干什么,经济增长速度其实很慢,只不过底子打的好。大家福利持续得到改善就很好了,不需要很高的增长,工作热情并不太高。经济增长快,自然资源的消耗就多,长远看未必是好事。

比如瑞典那样的北欧国家,有钱的人特别少,穷人也很少,绝大部分人是中产阶级,不特别富有但是也不贫穷。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现代社会。

如果公务员工资透明 老百姓是很通情达理的

凤凰财经:自从中央有了一个八项规定之后,公务员日子比较难过,然后有人站出来说,公务员其实应该涨工资,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李炜光:好像最近是要涨工资。

李炜光:给公务员涨工资,那就是体制有问题,政府不能自己给自己涨工资,要有法律程序和人大监督,目前的做法合法性不强。体制问题我们不谈。八项规定公布之后,社会发生了很多的变化,过去公务员系统的很多问题好像根深蒂固:大吃大喝,公款旅游,很难治理。但是中国特点是,想治理还真能治理,中央一个命令真的就遏制了,至少从表面上遏制了。

但是我要强调另外一个问题,公务员正常的收入水平、应该有的政府开支不应该受到影响。公务员正常的开支,只要是合法的、合理的,应该有保障。不能说当公务员越穷越好,要不你别干,干别的去,不能这样说。

李炜光:我去香港的廉政公署了解到,那里的公务员,如果他一生尽职,没有违法行为,那么他的收入应该要保证达到社会中等的收入水平。当他退休之后,一生的福利足够养老,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法律规定的。我们也应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至少达到中等的水平。

凤凰财经:但是现在中国问题是,民众不满公务员的灰色收入。

李炜光:普通的公务员,如果没有权力,灰色收入很少。要用法治的思维解决问题,三公经费中不都是违法的,很多是必要的,但是要公开、透明,让大家有一个比照。其实如果政府公开、透明支出,中国的老百姓是很通情达理的,没有谁要跟官员们过不去,中国老百姓是好说话的,关键是要诚实负责地面对他们。如果把老百姓当贼防着,老百姓也会把你当贼看。官民的矛盾对立,在很多地方表现得很明显。

精兵简政:可以将一些政府部门社会化或者公司化

凤凰财经:现在政府在消减行政审批,缩小政府的权力,但是我们这个人员是不减的,那很多改掉的会不会反弹?怎么避免“黄宗羲定律”?

李炜光:其实这也是前几次行政体制改革不成功的原因,朱镕基时代的改革力度够大,国办机构裁减二分之一,地方要求也要裁减。但是最后也没有成功。

在改革的过程中,很多都是一刀切,真正需要人的部门,也得按照规定要减人,最后结果是该用人的部门人不够,最后改革还没完成,人就开始回流了,这个情况在当时很普遍。

过去我们改革通过一刀切的办法来精兵简政是做不到的。现在要想改就要有一个新的思维。现在政府承担的支出则人太大了,管的太多了,那些民主党派,你管它干什么?他们供养不起自己吗?我们的纳税人有双重负担,甚至三重复但,一方面我们要供养政府,一方面要供养整个党的体系和其他的什么体系,这个包袱背得太重了。

这即是政治问题,同时也是技术问题,应该有通盘考虑,而不是一味的说精兵简政,是减了,回流后比原来还大,这样的改革是没有用的。所以实际上说起来,财政问题在很大意义上是预算问题。

凤凰财经:用预算来控制和约束政府。

李炜光:不会预算就不会治理一个国家,就是这样一个理念,你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必须把预算做好,一个部门究竟要养活多少人,花多少钱,必须有非常清晰的计算和配置,你可以开始算的不那么到位,但是要朝这个方向运作,运作过程中问题出来再调整,但是一开始一定要有先进的预算理念,该花的钱一定要花到位,这是一个资源配置的问题,不该花钱的地方一定要控制得住。以往的经验证明,将一些部门社会化、或者公司化不是不可以,铁道部不就改成铁道总公司了?

改革不是总有机会 明朝到崇祯时期就没有空间了

凤凰财经:咱们整个财政供养系统如果不理清楚,削减税费也很难推行。

李炜光:减税是一个口号,政府现在也不完全否定,但是要做到非常难。前提需要对预算通盘考虑,如果在预算上没给减税腾出空间,减税是做不到的。比如说这儿也需要钱,那儿也需要钱,怎么可能腾出减税空间?这个前提不解决,减税就变成空话。结构性减税的说法可以休矣,应该全面减税,但前提应该是减支,支出的规模应该约束和减少。

我们的政府现在太大了,老百姓也叫苦不迭,这么大的一个政府,哪供养的起啊。

李炜光:缩减财政支出非常复杂,甚至有风险。你把人家饭碗端了,他不跟你玩命儿啊。历史教训就是明末,崇祯即位后就说提大的改革,首先第一项改革就是裁掉驿站。为什么砍驿站?驿站就是个无底洞,来往的官员在那吃、住、拿,当地老百姓负担很重,造成官民矛盾。但是,崇祯忘了一点,被砍掉的驿站那些人搭着车,没了驿站吃什么?里面就有李自成他爸爸。

所以,为什么强调改革很重要呢?就是改革不是总有机会的,到崇祯那个地步就是改革没空间了。令人忧虑的是,中国目前的改革空间也在收窄变小,原来好多领域需要改革,但是没有改,拖到现在想改也改不了了。(文/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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